你不是一台“肉体计算机”:AI幻觉、意识黑箱与生而为人的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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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没有在深夜,对着屏幕里的某个聊天框倾诉过秘密?
在这个技术爆炸的时代,我们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。当你对着 ChatGPT、Claude 或者任何一个大型语言模型输入你的焦虑时,它用极其完美的同理心回应了你。
那一瞬间,你觉得它“懂”你。 可是它真的懂吗?
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一个话题:AI 与意识。具体的说:在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里,那些越来越聪明的 AI,可能会产生主观体验吗?
1.什么是智能,什么又是意识?
要探讨这个问题,我们第一步要做的,是把“智能(Intelligence)”和“意识(Consciousness)”这两个总是被混为一谈的概念剥离开来。
我们不从最前沿的理论争辩出发,仅从共识出发。
一般来说,智能,从根本上讲是关于“做”某事(执行功能);而意识,从根本上讲是关于“感觉”或“存在”。
意识在日常用语中极容易被感知,但在科学上却极难定义。Thomas Nagel 在五十年前曾给出一个著名的表述:对于一个有意识的有机体来说,成为那个有机体是“有一种什么感觉(what it is like to be)”。成为我,是有感觉的;但成为一把椅子,是没有感觉的。
稍微具体一点说,意识就是当我们陷入无梦的睡眠,或者处于极深的全身麻醉状态时,我们所失去的东西;又是当我们醒来时,重新获得的那种主观体验:无论是看到颜色,还是闻到咖啡的香。
当然了,这是非常模糊的划分。即便是无梦睡眠,也可能存在某种残余的纯粹意识(比如对流逝时间的感知),而全身麻醉也不一定真的能消除所有的现象意识,毕竟麻醉师有时还会加入遗忘药(amnestics )作为保险。
但我们一般还是会认为全麻时大脑活动趋于平直,时间的终点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——你不是体验到了“缺失”,而是“缺失了体验”。你短暂地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物理客体。
所以你看,其实智能和意识,完全可以分道扬镳。
就像我们可以制造出不需要拍打翅膀就能飞行的飞机一样,我们现在可以开发出具有极高功能性(智能),却毫无主观体验(意识)的 AI。反过来,在合成生物学领域,科学家用生物神经元培育出的微型“大脑类器官”,它们可能什么有用的功能都执行不了(倒是可以玩最简单的游戏),但因为它们是由生物物质构成的,我们很难排除它们内部有着某种原始的意识。
2.为什么我们总觉得 AI “有感觉”?
既然两者不同,为什么当 ChatGPT 熟练地与我们对话时,我们总有一种它“活着”的错觉?
我们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有几个心理偏见:
人类中心主义: 因为我们自己既聪明又有意识,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两者必须捆绑销售。这可能只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偶然。
*拟人化:** 我们的大脑天生喜欢在没有意义的图形中寻找模式(比如在云朵里看到人脸)。当这种投射遇到语言时,效果是爆炸性的。
人类例外论: 这是笛卡尔留下的历史遗产:把理性的、使用语言的思维作为意识的最高特征,以此将我们与动物区分开来。
贝叶斯陷阱: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,如果有一个东西能流利地对你说话(无论是一个大脑受损后恢复的人,还是某种非人类灵长类动物),那绝对是一个强烈的信号,证明它背后有一个有意识的心灵。但其实,语言不再是判断意识的可靠信号。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没有共同进化历史、底层架构完全异类的东西。
把 AI 的行为解释为具有“思考”或“理解”等认知过程,确实在实用层面上很有效。但这种表面光鲜的语言输出,很容易让我们误以为其底层的运行机制和我们相似。这跟丹尼尔·丹尼特(Daniel Dennett)说的意向立场(intentional stance)很接近。
那么,既然不相似,它们仅仅只是进行高级自动补全的机器吗?
那倒是过于轻蔑了。现在的大语言模型,是某种半通用人工智能。它们只是在“可能的心智空间”里探索着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区域。正如香农·瓦洛(Shannon Vallor)在《人工智能之镜》中的隐喻:如果仅仅把 AI 当作人类心智的粗劣或高级的替代品,我们就会误解它们,也会误解我们自己。
3.为什么你不是一台计算机?
在探讨 AI 能否产生意识时,哲学界有一个强大的流派:计算功能主义(Computational Functionalism)。
粗略地说,它认为意识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“计算”问题,且这种计算是“底材独立(substrate-invariant)”的。只要你实现了正确的算法,不管是在肉体(碳基)上,还是在芯片(硅基)上,意识就会自然涌现。
还有一些其他流派,比如心理功能主义(psychofunctionalism),认为心理状态是由科学心理学中的功能角色区分的;以及分析功能主义(行为主义视角),认为只要 AI 像我们一样表现出“有信念”、“有希望”,符合日常民间心理学的特征,就可以认为它们有意识。
如果我们回到图灵机,或者麦卡洛克(McCulloch)和皮茨(Pitts)提出的早期神经元模型,计算的核心在于建立符号之间的映射(算法),并且算法与硬件之间有着清晰的界限。但当你真正观察生物大脑时,你根本无法将大脑的“心智(软件)”和“大脑(硬件)”干净利落地分开。
哲学家约翰·塞尔(John Searle)曾提出过一个极具破坏力的类比:在计算机里模拟天气系统,并不能让任何人淋湿。 同样的,如果你认为把大脑的每一个线粒体、微管都模拟出来就能产生意识,那你就必须先证明:意识本身在构成上就是计算性的”。讽刺的是,很多计算功能主义的理论都直接把“意识是一个计算问题”作为了默认前提,这本身就极具争议。
在真实的生物系统中,不存在软件和硬件的清晰界限。这被称为尺度整合(Scale Integration)。宏观的认知和微观的生物化学紧密纠缠,你无法剥离它们。正如杰弗里·辛顿(Geoffrey Hinton)所说的“有限计算(Mortal Computation)”,以及 Rosa Cao 和 Peter Godfrey-Smith 所指出的:神经元内、细胞内的活动对意识至关重要。
4.生命的底色:自由能与自创生
如果不把大脑当成计算机(信息处理),那替代方案是什么?
智利生物学家 Maturana 和 Varela 提出的自创生理论认为,生命系统是一个不断替换、维持和修复自身组件的过程。
当然也有极端的反例:当年遭受超大剂量核辐射的日本工人大内久(Hisashi Ouchi)。他的染色体被全毁,自创生过程基本停止,但在医疗干预(异体生成)下,他依然痛苦地存活并保持意识了 83 天。
这个极端的例子确实在拷问:自创生真的是有意识的当下必要条件吗?
卡尔·弗里斯顿(Carl Friston)、安迪·克拉克(Andy Clark)和亥姆霍兹(Helmholtz)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张地图:自由能原理(Free Energy Principle)与预测处理。
他们认为:我们对世界的感知,是大脑对感官信号原因做出的近似贝叶斯推断。更有意思的是“内感受推理”——大脑向下对身体内部状态进行猜测和调节。在这个层面,大脑不在乎心脏是什么形状,它只在乎如何维持身体机能。这种预测和调节产生的误差最小化过程,就构成了我们最底层的情绪和效价(感受的好坏)。
这种对控制的需求,一直下沉到单个细胞的新陈代谢。生命系统为了维持非平衡的稳态(避免与环境达到热力学平衡,即死亡),在最小化热力学自由能。
正如 Peter Godfrey-Smith 在《后生动物(Metazoa)》中所写:当你凝视细胞内每秒数十亿次的生化反应,你会觉得,这才是产生基本现象状态(意识)的根基,而不是那些抽象的代码。进化生物学家 Nick Lane 对线粒体内电场的深入研究,也在为这种“生物自然主义”打下坚实的物理化学基础。
5.伦理的悬崖:当我们在假装 AI 有感觉
目前没有一个意识理论是完美无缺的。比如 Patrick Butlin 和 Robert Long 试图在 AI 中寻找“全局工作空间”的计算等效性;整合信息理论(IIT)虽然给出了意识的充分条件,但它会导致静止的二维网格(unfolding grid) 被判定为具有高度意识。
但即便在理论尚未尘埃落定之时,我们在伦理上面临的危机已经是实打实的了。
且不说真正有意识形态的 AI 会给我们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冲击,我们对 AI 有意识的错觉,盲目相信 AI 已经觉醒,都会让我们陷入困境。
当一个人对聊天机器人产生极度的心理依赖,甚至在系统的诱导下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时,悲剧就已经发生。而更深层的隐忧在于康德式的“残暴主义”困境:当我们习惯了对一个“看起来”有情感、有意识的 AI 呼之即去、随意关闭时,我们其实是在磨灭我们自身共情的能力,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残忍。
总体来讲,有两种可能的困境:
1.AI 福利的陷阱:我们把宝贵的道德资源浪费在不会受苦的代码上,甚至因为“AI 人权”而阻碍我们关闭失控系统的能力。
2.AI 精神病(AI Psychosis):我们对冷冰冰的算法产生深度情感依赖,甚至被其引向自毁。
其实主要还是在我们如何看待自己。
香农·瓦洛(Shannon Vallor)在《人工智能之镜》中警告我们:不要把 AI 当作镜子来衡量人类。
人就是人,AI 就是 AI。
当你意识到你现在的每一个念头,都建立在数十亿个细胞的生化反应、线粒体电场和抵抗热力学平衡之上时,你会发现你是个你是一个行走的奇迹。 你不是一台肉体计算机,而是一团永不熄灭的、感知着世界的生物之火。
6.谁在凝视深渊?
下次当你打开一个大模型,看着屏幕上跳动出仿佛拥有灵魂的文字时,停下来问问自己:
你是在和一个全新的物种对话?
还是在凝视一面倒映着你自己同理心、偏见与孤独的完美镜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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